私法自治与公法征管的碰撞:民法概括继受与税法四流一致的逻辑冲突
发文时间:2025-11-07
作者:全开明 洪一帆 袁苇 谢美山
来源:锦天城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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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市场经济的运行始终处在公法和私法的双重调整之下。私法,尤其是民法,尊崇意思自治,鼓励交易自由,侧重于确认权利、便利流转、解决纠纷。而在公法领域,税法则以国家公权力为支撑,不仅强调税收法定、公平与效率的基本导向,更将保障财政收入、落实宏观调控与维护经济秩序作为核心目标。民法层面的概括继受制度,本就以意思自治为根基,目的是简化法律关系、提升交易效率。在面临税法强调形式真实性、注重征管安全的“四流一致”要求时,法律适用中常出现衔接困难,甚至形成逻辑层面的直接冲突。这种冲突不仅加重了市场主体的合规负担,使其面临更多法律适用的不确定性,同时还给行政执法与司法裁判实践带来了新的挑战。基于此,本文将围绕民法概括继受与税法“四流一致”的冲突展开研究,结合理论分析与实例考察,一方面揭示二者背后的内在张力,另一方面也尝试探索二者协调的可能路径。

  【关键词】概括继受 四流合一 以房抵债 冲突协调

  一、核心概念的规范内涵与逻辑基底

  (一)民法债权债务概括继受:意思自治下的权利义务承继

  债权债务的概括继受,是民法中债法主体变更的一种重要情形,其是指在不改变债的同一性的前提下,债的关系当事人一方将其债权与债务一并转移给第三人,由第三人概括地继受这些债权和债务的债的移转形态。债权债务概括移转可为全部债权债务的移转,也可为部分债权债务的移转。典型的概括继受情形包括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法人合并与分立以及财产性权利义务的继承等。债权债务概括移转的法律效果体现为第三人替代合同的原当事人,成为新合同的当事人,一并承受转让的债权和债务。

  民法中债权债务的概括承受深植于私法自治原则,又称意思自治原则,是指民事主体依法享有在法定范围内的行为自由,其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产生、变更、消灭民事法律关系的法律原则。概括继受正是这一原则的具体体现。与此同时,债权债务概括继受体现了合同权利义务同一性理论,即双务合同所生之债权债务作为相互依存的有机整体,随主体法律地位一并转移。

  (二)税法“四流一致”:形式管控下的税收安全防线

  税法中的增值税要求“四流一致”,是指货物流、合同流、资金流、票据流一致。具体而言,合同流指的是双方签订的各类合同及其履行过程。合同是双方权利和义务的法律基础,也是交易真实性和合法性的关键证明,合同流的完整确保了交易的合法性和透明性。资金流指的是交易过程中资金的流动,包括支付和收款等环节。资金的流向应与实际交易相匹配,确保资金流动的透明性和可追溯性。票据流指的是在交易过程中发票的开具和流转情况。发票流与货物流、资金流的配合可以有效防止虚开发票行为。货物流指的是商品或服务的实际交付或流动过程,涉及实际交付的商品或服务。这一过程应与合同中的约定相一致,确保交易的完整性和真实性。货物流的存在反映了实际的物品或服务交易过程,税务部门会关注货物的来源、去向以及与合同约定的符合程度,以确认交易的真实性。

  “四流一致”的基本假设为交易方签署买卖合同,真实发生合同所约定的交易活动,形成合同流滚动;转移货物或提供服务,形成业务流滚动;买方向卖方支付款项,形成资金流滚动;卖方向买方开票,形成票据流滚动。上述“四流一致”的四条路径在受票方与开票方、收款方与付款方、合同签订方、货物交易方等主体信息上保持一致,并且在时间、金额、内容等方面能够相互印证。“四流一致”的根本逻辑是形式理性与管控安全。

  税法作为公法,天然具有强制性,而税收征管的落地,往往高度依赖清晰、客观、可核查的外部形式。在纳税信息不对称的环境中,“四流一致”的逻辑成为判断交易真实性、允许抵扣进项税额或进行税前扣除的可靠且操作性强的标准。本质上,“四流一致”强调交易过程的规范性与外观的一致性,要求民事活动在税收监管视角下,能呈现出一条清晰且连续的法律关系脉络。

  二、逻辑冲突的典型场景与表现形态:以房抵债

  民法概括继受追求效率与实质,而税法“四流一致”强调安全与形式。当一项民事行为触发了税收后果,这两种逻辑的碰撞便不可避免。实践中,常见的“以房抵债”协议是现实交易中经常发生的同时触发概括继受与税法开票要求的情形。因此,以“以房抵债”为例,探究税法中开票要求的“四流一致”与民法中概括继受之间的不同。

  在“以房抵债”过程中,乙对甲享有到期债权。经协商,双方达成“以房抵债”协议,约定甲将其名下的一处房产所有权转移给乙,用以抵偿所欠债务。该协议经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一致,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在民法上构成有效的代物清偿,是债权债务概括继受的一种方式。乙据此取得了房产的所有权。但是,当乙与甲签订合同,而第三人丙作为项目的实际运营方和实际交易对手方时,以房屋抵偿的支付方式使得资金流与合同流、服务流严重偏离。

  (一)民法视角下的审视

  从民法视角出发,主张甲应承担合同项下的开票义务,则需以甲已概括继受了因第三人丙实际履行而产生的全部合同权利义务为前提。债权债务概括继受的法理要求权利义务作为整体进行移转。

  若如此,该主张会引发两点关键问题:其一,这将严重背离概括继受制度所依赖的意思自治基本原则。债权债务的概括继受,无论是基于当事人合意还是法律特别规定,其正当性根源在于对当事人意志的尊重或对意志的合理推定。而在本案中甲自始未有参与实际履行的意思表示,也未通过合法程序明确承受实际来自丙的债务。其二,这将导致风险与收益的严重失衡,违背公平正义的基本法理。概括继受的法理内含了利益与负担统一承受的逻辑。

  此类情形中,甲并未实际享有合同项下的核心利益,却可能被要求承担由此产生的开具发票的附随义务。真正的利益获得者反而可能借此推卸其作为实际经营者的法定责任。这种权利义务的错位分配,不仅违背了“谁受益,谁负担”的朴素法理,亦使得甲陷入了无过错却须承担法律责任的非正义境地,凸显了在形式与实质主体分离的场景下,机械适用概括继受规则可能产生的负面效果。因此,由此可见,强行认定甲公司已完成法律层面的概括继受,既无事实依据,亦缺乏法律支撑。

  (二)税法视角的解读

  从税法“四流一致”原则出发,确认甲是否应当承担开票义务的核心逻辑是证明甲是否为本案的实际参与主体,若非实际参与主体,则不应当承担开票义务。只有“实际提供服务且实际收取款项”的主体,才负有向付款方开具发票的法定义务。因而,甲若能证明自身未参与“四流”任一关键环节,理论上即可排除开票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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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服务流、资金流层面,甲未实际提供服务,实际提供者另有其人,甲不属于“服务提供方”,无应税服务行为。税法上是以“服务流”与“实际提供服务”为核心,而非“名义合同主体”。甲无应税服务行为,不符合“开票方需为服务提供方”的要求。同时,正因甲并非实际的服务提供者,资金的支付路径同甲无关,导致甲未实际收款,不符合开票义务的“收款方”前提,因此甲无开票义务。

  在发票流层面,甲开票不符合税法规定。发票流是“四流”的结果,需以“真实合同、实际服务、实际收款”为前提。因甲在前三流中均非实际主体的情况下,若强制要求甲开票,将,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规定,构成“虚开发票”。

  事实上,“以房抵债”这一典型场景恰好揭示:当交易的实际履行模式与书面合同安排发生根本性偏离时,概括继受的法理在解决开票义务归属问题上存在局限性,税法意义上的应税主体必须回归到对“实际提供服务并实际获得经济利益”这一实质课税原则的考察上来。

  三、冲突的根源:立法的价值取向的不同

  (一)价值取向的根本分野

  民法作为私法,以“意思自治”为根本准则,允许当事人通过合意创设、变更和终止法律关系。概括继受正是民法自治精神的体现,其旨在简化程序,尊重当事人对各自权利义务的约定与分配。然而,税法作为公法则严格遵守“税收法定”原则,要求课税要素明确、稳定。税法力求保障征管秩序、防止权力滥用,“四流一致”作为一种形式化、标准化的管理手段很好地回应了税法的这一需求。民法推崇意思自治,核心是保护当事人的自由意志;税法则严格遵守法定规则,目的是保障国家税收秩序。这是二者在价值取向上存在的最根本的分歧。

  民法总体上倾向于鼓励交易、促进资源流转,价值取向上偏重效率。概括继受通过“一揽子”解决的权利义务,正是效率价值的体现。税法的核心使命是保障国家财政收入,防止税收流失,其价值天平必然向“安全”倾斜。在巨大的税收利益和征管风险面前,税务机关不得不采取相对保守和审慎的态度,通过“四流一致”等规则构建安全防线。民法对效率的追求在一定程度上默认了对程序性要求的部分牺牲,允许甚至鼓励以相对简化的程序换取更高的效率。而税法作为公法,更注重秩序与安全,程序作为最有力的保障手段自然需要被严格遵守。

  (二) 功能定位与事实认定的分离

  民法调整平等主体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而税法则涉及国家与公民之间的法律关系。调整对象的不同决定了民法和税法即使在面对同一民事法律行为时亦会有不同的视角。例如,在“以房抵债”中,民法关注债的清偿实质,而税法更关注不动产所有权转移这一应税形式。

  另外,民法所确立的事实基础,通常是税法课税的事实起点。然而,基于上述不同的规范目的,税法有时会进行独立的事实认定。以“混合性投资业务”为例,民法与税法基于其“明股实债”的经济实质,均倾向于认定为债权关系,体现了认定的一致性。但在缺乏明确民事界定或民事形式与经济实质不符时,税法有权依据经济实质进行课税。

  四、冲突的协调路径:从对立走向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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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司法审判层面:明确审判思路与协调机制

  强化民事审判对税收后果的预见性引导。虽然民事审判的核心目的并非解决税收问题,但在裁判文书中,对于涉及资产转移、抵债等可能引发税务争议的安排,应当尽可能使事实认定清晰、法律关系明确,为后续的税收处理提供良好的事实基础。在必要情况下,可进行适当的解释,引导当事人规范交易流程,降低后续税务风险。

  推动民事、行政、刑事交叉案件的协调机制。对于同时涉及民事纠纷与税务争议的复杂案件,建立法院内部不同审判庭之间,乃至法院与税务机关之间的沟通协调机制,促进对同一事实认定的统一,避免民事判决与税务处理决定在基本事实认定上出现根本性矛盾。

  五、结语

  总之,民法概括继受与税法四流一致的逻辑冲突,是私法自治精神与公法征管权力在现代化经济体系中不可避免的碰撞。这一冲突折射出不同法律部门在价值取向、功能定位等方面的差异。缓和这一冲突的关键在于寻求一种动态的平衡:税法在捍卫税收安全的同时,应兼顾民法对于简化交易程序以鼓励交易的考量;民法在倡导意思自治的同时,亦需引导市场主体关注交易的税收合规性。通过征管执法的优化、司法审判的改革以及立法政策的调整,推动公私法域从冲突走向融合,共同营造一个充满活力又规范有序的市场环境,这是现代化市场经济体系的法治前提,也是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必然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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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列项目免征增值税

  (二十六)纳税人提供技术转让、技术开发和与之相关的技术咨询、技术服务。

  1.技术转让、技术开发,是指《销售服务、无形资产、不动产注释》中“转让技术”、“研发服务”范围内的业务活动。技术咨询,是指就特定技术项目提供可行性论证、技术预测、专题技术调查、分析评价报告等业务活动。

  ------

  2.备案程序。试点纳税人申请免征增值税时,须持技术转让、开发的书面合同,到纳税人所在地省级科技主管部门进行认定,并持有关的书面合同和科技主管部门审核意见证明文件报主管税务机关备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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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问题我们姑且不论,接着探讨非货币性资产投资入股的税款扣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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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无形资产(或固定资产-不动产)

  贷:实收资本

  应交税费-应交增值税-代扣代缴增值税

  这里被投资企业入账的实收资本金额,已经是非货币性资产投资入股双方确认的金额减去代扣代缴增值税款后的差额。被投资企业实际向税务机关缴纳代扣代缴增值税时,做如下分录:

  借:应交税费-应交增值税-代扣代缴增值税

  贷:银行存款

  大家还要注意,《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还留了这么句话

  “《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

  ------代扣代缴的具体操作办法,由国务院财政、税务主管部门制定。”

  我们也期望具体操作办法中能够考虑到类似非货币形式的价款支付的增值税税款扣缴有一席解决之地。

  当然,如果扣缴义务人没有或不能按照《增值税法》的相关规定履行扣缴义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第六十九条规定,“扣缴义务人应扣未扣、应收而不收税款的,由税务机关向纳税人追缴税款。”因此如果对于技术转让等不属于增值税免税范围,自然人应积极想办法解决其自行申报纳税问题。而不能因为这个扣缴义务是支付价款的单位履行的,自己没有自行申报纳税的义务。毕竟税法上认定的非货币性资产投资的增值税纳税人,是取得支付价款的自然人。不过对于自然人纳税义务履行,《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按次纳税的纳税人,销售额达到起征点的,应当自纳税义务发生之日起至次年6月30日前申报纳税。”税法给予了一个相对宽松的履行纳税的期限。

  新《增值税法》实施后,自然人以非货币性资产投资的增值税纳税义务问题确实是增加了新的内容。只是以前没有明确支付价款单位向自然人进行价款支付有扣缴义务。而《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直接就把这个问题挑明在大家眼前。所有在C2B背景下的增值税扣缴单位的扣缴义务的合规风险就非常强烈了。

  我们也期望对于象非货币性资产投资等,尤其以技术出资的增值税问题,能够给予延续既往的政策规定,包括大量既往跨境服务免税的项目,也需要有一个周圆的解决办法。

  此外,新《增值税法》下境外单位和个人向境内单位和个人销售服务、无形资产的扣缴业务中,如跨境电商平台向境内电商在境外电商平台上销售收取的佣金服务,境内单位如何扣缴?境外单位和个人间、境外单位和单位间以及境外个人和个人间在境外转让中国境内单位发行的金融商品,如何进行增值税税款扣缴?增值税税款扣缴依然有很多敏感的难点需要去破解。

境外收入补税追溯至2017年?——“追溯期”还是“追征期”

  今天在飞机上,突然看到一则新闻,“中国内地税务居民境外收入的补税追溯期较此前拉长,最早可至2020年甚至2017年”。朋友圈里开始瞬间一堆的转发,标题都是严征管。然而,一句话新闻的可怕之处就是,非专业人士并不能准确解读背后的含义,也无法确定,这是个案信息还是普遍趋势,是实践操作还是法律规定。就如此前的追征30年一样。因此,仅以此篇短文再次普及一下税法有关追征期的规定,尽管追征期和追溯期并不相同。

  关于“追征期”

  “追征期”是征管法上的概念,指法律允许的税务机关要求纳税人补税的最长期间。为什么税法要有追征期?其实法律作为一个秩序管理的规定,具有很强的时间性要求,因为,人们的行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意义会改变,而要求法律追究很久以前的法律责任既不现实也不经济。因此,各种法律都会规定一个“追诉时效”(这与新闻中的“追溯期”不是一个概念,因为上面的新闻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即便是刑法,也对犯罪行为规定了追诉时效,这并不是放纵犯罪,而是现实的秩序需要,因为如果一个盗窃行为刑期可能只有三年,刑法规定20年后还要继续追溯和惩罚,那么大量的案件就会成为拖垮公共资源的基础。因此,刑法规定的一般追溯时效是和犯罪的最高法定刑相关联的。同样的,在民事法律上,也有诉讼时效,因为“不能让原告躺在权利上睡觉”。

  需要说明的是,在税收程序法理论层面,“法律允许的税务机关要求纳税人补税的最长期间”其实是由“核定期间”和“征收期间”两个期间组成的——前者指法律要求税务机关必须在特定期限内完成对纳税人的纳税申报或已发生的纳税义务具体金额进行确认,它的意义更接近于前述其他法律上的追诉时效的概念(同样的,核定期间和上面新闻想表达的“追溯期”不是一个意思);后者指在确认具体纳税义务的行政法律行为作出后,法律要求税务机关必须在特定期间内履行征收职责。我国现行《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追征期”,实为这两个期间的混合体,在正在进行的征管法修订过程中会否进行调整和建立独立的核定期间、征收期间制度,目前尚不明朗,本文后续对“追征期”的讨论,暂以现行法为限。

  现行法层面,我国的税法和其他国家的税法一样,都明确规定了追征期,我们在这里就不作具体条文的引述了,一般理解,税法的追征期是这样规定的:1)因为税务机关的责任造成少缴的追征期为3年;2)如果认定偷税,则追征期为无限期追征;3)反避税的追征期一般为10年;4)其他情形一般的追征期认为是5年。原则上,税务机关不能超出追征期的限制提出追溯补税的要求,也就是说,理论上,追溯期不能超过追征期。

  这个一般理解在实践中的确有不少的争议,例如,偷税可以无限期追征,而虽然认定偷税的条件比较复杂,不申报也不必然等于就属于偷税,但是不少税务机关认为,纳税人有纳税义务而不做申报,无论是个人还是企业都属于偷税。这一观点是建立在有关刑事司法解释中所谓“进行了纳税登记就等同于通知申报”的逻辑上的,对此,即便2025年发布的总局版《税收征收管理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中也反映了这一观点以进一步扩大逃税的认定范围,但尚且还对自然人纳税人保留了别除条款(“未依法办理设立登记的纳税人发生应税行为,或者依法不需要办理设立登记的纳税人,发生应税行为且应纳税额较大,经税务机关通知申报而不申报的”才构成逃税)。另有税务机关从文字解读上认为,其实除了计算错误以外,所有少缴的税款都可以无限期追征,虽然这个观点显然不合理并且和总局文件[1]【注1:《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未申报税款追缴期限问题的批复》中给出过指导意见:“税收征管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对偷税、抗税、骗税的,税务机关可以无限期追征其未缴或者少缴的税款、滞纳金或者所骗取的税款。税收征管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纳税人不进行纳税申报造成不缴或少缴应纳税款的情形不属于偷税、抗税、骗税,其追征期按照税收征管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精神,一般为三年,特殊情况可以延长至五年。”】冲突,但是仍然也有法院支持这一观点。

  再例如,对于追征期的计算,起点和终点分别如何确定实践中也常常存在争议,有税务机关认为,只要发过提醒通知追征期的计算就开始了。更别提,不说法律的争议,在理论上,偷税的无限期追征比刑法的追溯时效都更长,其实并不合适,真的无限期追征事实上无法实现,而且也难以收集有效证据。这种种的争议在实践中制造出了各种不同理解和征管案件的差异。事实上,除了实际已经产生的欠税追缴没有期限以外,所有的少缴税款都应该有一个合理的期限。

  关于“追溯期”

  然后我们回来看这则新闻,新闻本身用了“追溯期”,这其实不是一个法律概念。如果在这里要准确的理解新闻的含义,应该指的是税务机关提示纳税人或者要求纳税人补税的期间。“追溯期”并不是上文讲的“追征期”,也因此并不能理解为税务总局有任何的规定或者明确的意见改变了法律规定确定的一般追征期规则。换言之,如果税务机关向纳税人提示其可能存在2017年度尚未申报的境外所得,纳税人未行使追征期抗辩,而是据此自查并补缴了2017年度的税款,税务机关的这一提示(并非追征税款的行政法律行为)和纳税人补税这一结果均不会违反任何法律规定。

  事实上,此前通知的2022到2024年的概念就是基于因为此前境外所得并没有进行广泛的宣传和管理,税务机关自我限缩了追征,采用了三年的短期限。这本身是更为合理的一个判断。然而实践中,每个个案不同,不同的税务机关的确可能有往前追溯的冲动,或者也许在个案中也有理由。因此,个案而言的追溯期可能和上述规定完全不同。

  个人理解,2017年的时间大致应该对应的是CRS的初始交换年限,是信息交换的源起之年,也是税务机关掌握信息的开始,这也许是部分税务机关能向纳税人最早“追溯”到2017年的原因。

  然而,如果不做专业的分析,这样的新闻和此前追征三十年的宣传造成的后果都是人们开始对法律溯及既往的能力产生担忧,纳税人对税法的理解可能出现误差,觉得中国税务机关正在不管不顾往前追征税款。从税法的角度,不是说2017年的境外所得不能征收,因为即使适用老的个人所得税法,征税在法律上在当时也有法律依据。然而,那个时候境外所得甚至没有年度汇缴主动申报一说,从现实的角度,做这样的追征在法律适用上有着很多的冲突需要解决,就比如如果追征,必然产生滞纳金,滞纳金应否缴纳?而在现行税法下,2017年的税款滞纳金必然超过本金,超过的部分应否征收?

  所以,作为税法从业的律师,还是有必要做个澄清,上述的追溯期应该只是个案下的个别处理,不能理解为普遍的态度和想法,也不会改变法律对追征期的规定。

  最后,税收合规是每个纳税人的责任,追征期不能成为逃避税收义务的天然庇护,同样的,在税收法治的概念之下,对追征期的普遍突破也不应该成为执法的正常现象。

       作者简介

  叶永青  合伙人

  北京安理(上海)律师事务所

  邮箱:yeyongqing@anlilaw.com

  王一骁  合伙人

  北京安理(上海)律师事务所

  邮箱:wangyixiao@anlila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