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企风险隔离【四】|未实缴出资即转让股权,有哪些风险?
发文时间:2023-10-12
作者:王玲玲
来源:万商天勤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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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公司注册资本认缴制自2014年3月1日起施行,自此,股东认缴出资未实缴是否能够转让股权,以及转让股权存在哪些风险,就成了转让股东和受让股东关心的问题,也是公司法领域引发纠纷较多的问题,本文将结合相关法律规定、司法案例等,梳理认缴出资情形下转让股权可能引发的法律风险以及防范措施。
 
(一)认缴出资期限届满,未实缴即转让股权

1、认缴出资期限届满未实缴即转让股权需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案例】(2018)京03民终12807号案件

甲公司作为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未清偿对乙公司的债务,甲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等显示,2016年5月11日,股东齐某、高某分别将其对甲公司出资额共计1590万元转让给了贺某,。公司章程约定的出资期限为2016年5月25日,贺某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已经履行出资义务。现贺某已将全部出资转让给常某,其在出资期限届满后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应当承担相应责任(在其对甲公司未出资的1590万元范围内,就甲公司不能清偿乙公司的债务,对乙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故乙公司申请追加贺某为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存在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

风险及防范措施

对于上述案例中的贺某,除了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外,还面临是否能够向给其转让股权的原股东齐某、高某追偿的风险。对于上述案例中的常某,甲公司的债权人在诉贺某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同时,也有可能要求常某承担连带责任,常某承担责任后,其向贺某追偿,也可能存在风险。因此,对于认缴出资情形下的股权转让,转让双方有必要在股权转让合同中对出资期限未满情形下,后续实缴出资的义务人进行约定,尤其是受让股东,更应该关注该问题。

【法律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第十九条,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原股东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20修正)》第十三条第二款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20修正)》第十八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向该股东提起诉讼,同时请求前述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受让人根据前款规定承担责任后,向该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追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

(二)认缴出资期限未届满,转让股权

1、未届出资期限即转让股权的行为法律并未禁止,但应以合法、善意为前提。

案例(2020)最高法民申2285号

聂某作为甲公司设立时的股东,认缴出资1000万元,实缴出资200万元。按甲公司《章程》规定,聂某认缴部分的剩余800万元应于2014年12月9日前缴纳。2013年1月21日,聂某将其持有的甲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符某,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债权人主张聂某为甲公司的发起人,身份有别于其他股东,应当以认缴额对公司承担责任。然而,债权人起诉请求并未明确主张聂某发起人的出资违约责任。且甲公司成立后,聂某为公司占比10%的股东,原判决认定聂某在出资义务尚未到期的情况下转让股权,不属于出资期限届满而不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不构成司法解释规定的“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的情形,并无不当。债权人主张聂某承担甲公司对其债务的补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
 
案例(2021)豫0327民初2673号

肖某向乔某转让股权存在不合理之处。首先,从股权转让时间看,肖某向乔某转让股权时,债权人已经向法院起诉要求甲公司偿还债务,肖某作为甲公司的股东及经营者,对甲公司的资产、负债情况以及偿债能力应属明知,其在诉讼期间转让股权,不应认定为善意。其次,从股权转让过程来看,肖某的认缴出资额为600万元,其转让给乔某是无常转让,该非符合市场规律的正常交易。第三,从股权受让人情况来看,乔某已经年满66周岁,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乔某有实缴出资的财务能力。综合前述因素,法院认为肖某将股权转让给乔某的行为侵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利益。现债权人申请追加肖某为被执行人,应予支持,但应在未出资的360万元范围内承担责任。

【风险及防范措施】

如果股东恶意将未届期出资股权转让给明显缺乏认缴能力的受让人,其仍有可能需要承担相应的出资义务。对于“恶意”的界定,一般认为,一是股权转让前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二是转让前公司已催缴出资。三是举证责任采用过错推定。对于前两种股东转让股权具有恶意可能性的,为了平衡彼此的证明能力,可以采用过错推定的原则,由转让股东证明其股权转让的善意,法院也要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的股价、是否实际履行、受让人的认缴能力等因素进行综合判断。若转让股东无法证明股权转让善意,则承担连带责任。

实践中,存在许多企业出现生产经营困难,资不抵债的状况时,公司股东会选择将股权以零元价款转让,而受让人系年纪较大且不具有偿债能力的行为人,但实际上,在债权人依法追责时,该行为经不起推敲,仍需完成出资义务。故建议股东在注册公司时,合理确定注册资本,不要虚高,合理评估出资时限,不要恶意变更延长出资时限或者恶意转让股权逃避出资,一旦股东出资符合“加速到期”情形的,依然需要完成出资。

法律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20修正)》第十三条第二款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第十九条, 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原股东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6. 股东出资应否加速到期】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下列情形除外:
(1)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
(2)在公司债务产生后,公司股东(大)会决议或以其他方式延长股东出资期限的。

2、未届出资期限即转让股权,股东转让股权后的出资义务由受让方承担,不能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被执行公司加速到期责任不能及于股东。

案例(2020)川民申1213号   
追加被执行人应严格按照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进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的规定,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转让股权的原股东,可以被追加为被执行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转让股权的原股东,应当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明确规定,股东享有出资的期限利益,股东认缴的出资额可以分期缴纳。因此,“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应当理解为出资期限届满时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股东在出资期限届满前转让股权的,不属于上述规定的应当追加为被执行人、或应当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情形

张某转让股权时,其认缴出资的期限尚未届满,张某未缴纳增加的认缴出资额并未违反法律和公司章程的规定;其转让股权后,对公司的所有权利、义务均已概括转移至新股东亚某。虽然,根据查明的事实,甲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债权人和甲公司又不申请破产,股东出资应当加速到期;但加速到期的责任应当仅限于现股东,已经转让股权的张某,不再对甲公司未清偿的债务承担责任。

【风险及防范措施】

1、债权人层面,在商业交易中,要加强对相对方公司认缴资本、认缴期限等审查,必要时可以要求股东提供担保,以确保交易安全。

2、受让股东层面,在股权转让过程中,应当及时核查转让方是否已完成实缴出资义务,同步核查公司的财务账簿和银行流水记录等,确保股东出资实缴到位。如果发现出让股东存在出资未实缴到位的情况,需要核查实缴期限是否已届满:若已届满,则可要求出让股东实缴到位后再转让;若未届满,则需要与转让方协商确定该部分出资义务由谁完成,并可以明确约定在股权转让合同中。

3、出让股东层面,可在公司《章程》中明确约定出让股东转让股权后,由受让股东继续履行出资义务,出让股东对于未届出资期限而未缴纳的出资不再负有出资义务,对于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不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此外,可与受让股东以在股权转让合同中明确约定未届出资期限的出资义务由受让股东承担,且受让股东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不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并就该类事宜通过股东会决议确认并完成相应的工商备案登记手续。

【法律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第十九条 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原股东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20修正)第十八条第一款 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向该股东提起诉讼,同时请求前述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结语】

认缴制下,股东可以自行设定认缴期限,在认缴出资期限届满前,股东享有期限利益。股东有权在认缴出资期限届满前不缴纳出资,也有权在认缴出资期限届满前选择一次性或分多次缴纳出资。股东在认缴出资期限届满前不出资或不完全出资,不属于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该类股权不属于瑕疵出资股权,股东有权依法转让该类股权。

发起人设立公司时,应结合自己的经济能力、公司规模等因素谨慎确定注册资本金额,诚信履行出资义务,如股东存在逃避出资、逃避债务的主观恶意,以股权转让之名行“金蝉脱壳”之实,仍需承担责任。作为受让方,受让股权时则要注意做好目标公司债务及原股东出资到位情况的尽职调查,审慎决定是否受让相关股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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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这里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是否直接支付货币资金,是构成单位能否采取代扣代缴的条件之一,而不构成自然人不产生增值税应税交易的纳税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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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自然人以专利技术等无形资产投资入股,原《营业税改征增值税试点过渡政策的规定》(财税[2016]36号附件3)

  一、下列项目免征增值税

  (二十六)纳税人提供技术转让、技术开发和与之相关的技术咨询、技术服务。

  1.技术转让、技术开发,是指《销售服务、无形资产、不动产注释》中“转让技术”、“研发服务”范围内的业务活动。技术咨询,是指就特定技术项目提供可行性论证、技术预测、专题技术调查、分析评价报告等业务活动。

  ------

  2.备案程序。试点纳税人申请免征增值税时,须持技术转让、开发的书面合同,到纳税人所在地省级科技主管部门进行认定,并持有关的书面合同和科技主管部门审核意见证明文件报主管税务机关备查。

  从上述政策规定可以明确,自然人以专利技术等投资 入股,属于技术转让的一种形式,可享受免征增值税政策。根据政策,享受免征增值税,需要持技术入股的书面合同,到省级科技主管部门进行认定,并将合同及审核意见报主管税务机关备案。

  但是目前营改增的文件已经失效。并且新的《增值税法》第二十四条以列举方式明确了法定免税的范围,而且在本条最后明确的是“前款规定的免税项目具体标准由国务院规定。”而没有授权国务院可以根据经济社会发展的具体情况研究制定新的免税项目。这个问题包括营改增附件4中大量跨境服务的免税项目在新的《增值税法》列举的法定免税项目中也没有出现。而销售跨境服务的单位为境内单位和个人,光此一点,原跨境服务享受免税的项目,其销售服务根据新的《增值税法》规定符合“境内”销售服务的认定。这跟技术转让等问题一样,面临新《增值税法》免税设定方式的大考。

  这个问题我们姑且不论,接着探讨非货币性资产投资入股的税款扣缴问题。

  支付单位对于股权支付的方式,是否就无法采取代扣代缴的方式?通常,被投资企业也可以对自然人投入企业的非货币形资产,依据自然人取得股权的公允价值或者双方协议中确认的自然人股权的价值作为增值税的计税销售额,来确定自然人应缴纳增值税税款,然后在代扣代缴基础上,将纳税人在被投资企业的实收资本按双方确认的投资额,减去自然人应缴纳的增值税税款来进行计算。在被投资企业的会计处理上,做如下分录:

  借:无形资产(或固定资产-不动产)

  贷:实收资本

  应交税费-应交增值税-代扣代缴增值税

  这里被投资企业入账的实收资本金额,已经是非货币性资产投资入股双方确认的金额减去代扣代缴增值税款后的差额。被投资企业实际向税务机关缴纳代扣代缴增值税时,做如下分录:

  借:应交税费-应交增值税-代扣代缴增值税

  贷:银行存款

  大家还要注意,《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还留了这么句话

  “《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

  ------代扣代缴的具体操作办法,由国务院财政、税务主管部门制定。”

  我们也期望具体操作办法中能够考虑到类似非货币形式的价款支付的增值税税款扣缴有一席解决之地。

  当然,如果扣缴义务人没有或不能按照《增值税法》的相关规定履行扣缴义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第六十九条规定,“扣缴义务人应扣未扣、应收而不收税款的,由税务机关向纳税人追缴税款。”因此如果对于技术转让等不属于增值税免税范围,自然人应积极想办法解决其自行申报纳税问题。而不能因为这个扣缴义务是支付价款的单位履行的,自己没有自行申报纳税的义务。毕竟税法上认定的非货币性资产投资的增值税纳税人,是取得支付价款的自然人。不过对于自然人纳税义务履行,《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按次纳税的纳税人,销售额达到起征点的,应当自纳税义务发生之日起至次年6月30日前申报纳税。”税法给予了一个相对宽松的履行纳税的期限。

  新《增值税法》实施后,自然人以非货币性资产投资的增值税纳税义务问题确实是增加了新的内容。只是以前没有明确支付价款单位向自然人进行价款支付有扣缴义务。而《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直接就把这个问题挑明在大家眼前。所有在C2B背景下的增值税扣缴单位的扣缴义务的合规风险就非常强烈了。

  我们也期望对于象非货币性资产投资等,尤其以技术出资的增值税问题,能够给予延续既往的政策规定,包括大量既往跨境服务免税的项目,也需要有一个周圆的解决办法。

  此外,新《增值税法》下境外单位和个人向境内单位和个人销售服务、无形资产的扣缴业务中,如跨境电商平台向境内电商在境外电商平台上销售收取的佣金服务,境内单位如何扣缴?境外单位和个人间、境外单位和单位间以及境外个人和个人间在境外转让中国境内单位发行的金融商品,如何进行增值税税款扣缴?增值税税款扣缴依然有很多敏感的难点需要去破解。

境外收入补税追溯至2017年?——“追溯期”还是“追征期”

  今天在飞机上,突然看到一则新闻,“中国内地税务居民境外收入的补税追溯期较此前拉长,最早可至2020年甚至2017年”。朋友圈里开始瞬间一堆的转发,标题都是严征管。然而,一句话新闻的可怕之处就是,非专业人士并不能准确解读背后的含义,也无法确定,这是个案信息还是普遍趋势,是实践操作还是法律规定。就如此前的追征30年一样。因此,仅以此篇短文再次普及一下税法有关追征期的规定,尽管追征期和追溯期并不相同。

  关于“追征期”

  “追征期”是征管法上的概念,指法律允许的税务机关要求纳税人补税的最长期间。为什么税法要有追征期?其实法律作为一个秩序管理的规定,具有很强的时间性要求,因为,人们的行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意义会改变,而要求法律追究很久以前的法律责任既不现实也不经济。因此,各种法律都会规定一个“追诉时效”(这与新闻中的“追溯期”不是一个概念,因为上面的新闻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即便是刑法,也对犯罪行为规定了追诉时效,这并不是放纵犯罪,而是现实的秩序需要,因为如果一个盗窃行为刑期可能只有三年,刑法规定20年后还要继续追溯和惩罚,那么大量的案件就会成为拖垮公共资源的基础。因此,刑法规定的一般追溯时效是和犯罪的最高法定刑相关联的。同样的,在民事法律上,也有诉讼时效,因为“不能让原告躺在权利上睡觉”。

  需要说明的是,在税收程序法理论层面,“法律允许的税务机关要求纳税人补税的最长期间”其实是由“核定期间”和“征收期间”两个期间组成的——前者指法律要求税务机关必须在特定期限内完成对纳税人的纳税申报或已发生的纳税义务具体金额进行确认,它的意义更接近于前述其他法律上的追诉时效的概念(同样的,核定期间和上面新闻想表达的“追溯期”不是一个意思);后者指在确认具体纳税义务的行政法律行为作出后,法律要求税务机关必须在特定期间内履行征收职责。我国现行《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追征期”,实为这两个期间的混合体,在正在进行的征管法修订过程中会否进行调整和建立独立的核定期间、征收期间制度,目前尚不明朗,本文后续对“追征期”的讨论,暂以现行法为限。

  现行法层面,我国的税法和其他国家的税法一样,都明确规定了追征期,我们在这里就不作具体条文的引述了,一般理解,税法的追征期是这样规定的:1)因为税务机关的责任造成少缴的追征期为3年;2)如果认定偷税,则追征期为无限期追征;3)反避税的追征期一般为10年;4)其他情形一般的追征期认为是5年。原则上,税务机关不能超出追征期的限制提出追溯补税的要求,也就是说,理论上,追溯期不能超过追征期。

  这个一般理解在实践中的确有不少的争议,例如,偷税可以无限期追征,而虽然认定偷税的条件比较复杂,不申报也不必然等于就属于偷税,但是不少税务机关认为,纳税人有纳税义务而不做申报,无论是个人还是企业都属于偷税。这一观点是建立在有关刑事司法解释中所谓“进行了纳税登记就等同于通知申报”的逻辑上的,对此,即便2025年发布的总局版《税收征收管理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中也反映了这一观点以进一步扩大逃税的认定范围,但尚且还对自然人纳税人保留了别除条款(“未依法办理设立登记的纳税人发生应税行为,或者依法不需要办理设立登记的纳税人,发生应税行为且应纳税额较大,经税务机关通知申报而不申报的”才构成逃税)。另有税务机关从文字解读上认为,其实除了计算错误以外,所有少缴的税款都可以无限期追征,虽然这个观点显然不合理并且和总局文件[1]【注1:《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未申报税款追缴期限问题的批复》中给出过指导意见:“税收征管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对偷税、抗税、骗税的,税务机关可以无限期追征其未缴或者少缴的税款、滞纳金或者所骗取的税款。税收征管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纳税人不进行纳税申报造成不缴或少缴应纳税款的情形不属于偷税、抗税、骗税,其追征期按照税收征管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精神,一般为三年,特殊情况可以延长至五年。”】冲突,但是仍然也有法院支持这一观点。

  再例如,对于追征期的计算,起点和终点分别如何确定实践中也常常存在争议,有税务机关认为,只要发过提醒通知追征期的计算就开始了。更别提,不说法律的争议,在理论上,偷税的无限期追征比刑法的追溯时效都更长,其实并不合适,真的无限期追征事实上无法实现,而且也难以收集有效证据。这种种的争议在实践中制造出了各种不同理解和征管案件的差异。事实上,除了实际已经产生的欠税追缴没有期限以外,所有的少缴税款都应该有一个合理的期限。

  关于“追溯期”

  然后我们回来看这则新闻,新闻本身用了“追溯期”,这其实不是一个法律概念。如果在这里要准确的理解新闻的含义,应该指的是税务机关提示纳税人或者要求纳税人补税的期间。“追溯期”并不是上文讲的“追征期”,也因此并不能理解为税务总局有任何的规定或者明确的意见改变了法律规定确定的一般追征期规则。换言之,如果税务机关向纳税人提示其可能存在2017年度尚未申报的境外所得,纳税人未行使追征期抗辩,而是据此自查并补缴了2017年度的税款,税务机关的这一提示(并非追征税款的行政法律行为)和纳税人补税这一结果均不会违反任何法律规定。

  事实上,此前通知的2022到2024年的概念就是基于因为此前境外所得并没有进行广泛的宣传和管理,税务机关自我限缩了追征,采用了三年的短期限。这本身是更为合理的一个判断。然而实践中,每个个案不同,不同的税务机关的确可能有往前追溯的冲动,或者也许在个案中也有理由。因此,个案而言的追溯期可能和上述规定完全不同。

  个人理解,2017年的时间大致应该对应的是CRS的初始交换年限,是信息交换的源起之年,也是税务机关掌握信息的开始,这也许是部分税务机关能向纳税人最早“追溯”到2017年的原因。

  然而,如果不做专业的分析,这样的新闻和此前追征三十年的宣传造成的后果都是人们开始对法律溯及既往的能力产生担忧,纳税人对税法的理解可能出现误差,觉得中国税务机关正在不管不顾往前追征税款。从税法的角度,不是说2017年的境外所得不能征收,因为即使适用老的个人所得税法,征税在法律上在当时也有法律依据。然而,那个时候境外所得甚至没有年度汇缴主动申报一说,从现实的角度,做这样的追征在法律适用上有着很多的冲突需要解决,就比如如果追征,必然产生滞纳金,滞纳金应否缴纳?而在现行税法下,2017年的税款滞纳金必然超过本金,超过的部分应否征收?

  所以,作为税法从业的律师,还是有必要做个澄清,上述的追溯期应该只是个案下的个别处理,不能理解为普遍的态度和想法,也不会改变法律对追征期的规定。

  最后,税收合规是每个纳税人的责任,追征期不能成为逃避税收义务的天然庇护,同样的,在税收法治的概念之下,对追征期的普遍突破也不应该成为执法的正常现象。

       作者简介

  叶永青  合伙人

  北京安理(上海)律师事务所

  邮箱:yeyongqing@anlilaw.com

  王一骁  合伙人

  北京安理(上海)律师事务所

  邮箱:wangyixiao@anlilaw.com